反疫苗的功过——“善意的焦虑”扼杀的5000人未来与我们应吸取的流行病学教训
新冠疫情凸显的“因果错觉”
2021年以来,日本国内迅速推进了新冠疫苗接种。短时间内近八成国民完成接种,这是人类史上罕见的公共卫生项目。 在此过程中,我们通过社交媒体和新闻报道目睹了无数“悲鸣”。“打完疫苗几天后家人去世了”、“接种后一直出现原因不明的身体不适”——这些诉求是迫切的,对当事人来说,他们的痛苦也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这里存在着一个冷酷但极其重要的流行病学“陷阱”。 以日本的人口规模来算,无论是否接种疫苗,每天都有约3,000到4,000人因各种原因(疾病、事故、寿命)死亡。如果大多数国民同时接种疫苗,从概率论的角度来看,必然会产生一定数量“在接种第二天(因与疫苗无关的原因)死亡的人”。这在专业术语中被称为 “巧合(Coincidence)”。
人类拥有一种被称为“前后即因果谬误(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的认知偏差。如果“在A(接种)之后发生了B(死亡)”,人们就会直觉地将其联系起来,认为“A是B的原因”。在新冠疫情中,这种认知偏差被社交媒体这一放大器扩散开来,催生了一批不顾科学验证、固执认为“疫苗=危险”的人群。
许多公共卫生专家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注视着这一幕。因为就在几年前,日本由于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焦虑”,成为了唯一一个主动放弃预防本可预防疾病手段的发达国家。 这就是 “宫颈癌疫苗(HPV疫苗)” 问题。
2013年,日本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一点。 宫颈癌是一种每年约有1万1000名女性罹患、约2,900人因此死亡的疾病。因为它主要袭击20多岁到40多岁这一正处于育儿和工作鼎盛期的世代,也被称为“母亲杀手”。其起因是感染了人类乳头瘤病毒(HPV),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病毒,据说有性经验的女性中80%一生中至少会感染一次。 预防这种病毒感染的HPV疫苗,作为“能够预防癌症的划时代疫苗”在世界各地得到推广。日本也在2013年4月将其列为定期接种(国家强烈推荐,可免费接种)。
然而,事态随后急转直下。 一部分接种了疫苗的少女报告了全身疼痛、运动障碍、记忆障碍等症状,媒体将其作为“疑似疫苗不良反应”连日大肆报道。痉挛少女的画面给观众带来了强烈的冲击,舆论瞬间倒向了“疫苗危险论”。
受此影响,2013年6月,也就是定期接种开始仅2个月后,日本厚生劳动省决定“暂停积极推荐接种”。这既不是“禁止”也不是“中止”,而是一个极其暧昧的政治决定:“保留定期接种的框架,但国家不再发送个别通知”。 然而,这传达给民众的信息却是“国家承认其危险并叫停了”。结果,原本超过70%的接种率瞬间暴跌至不足1%。
由此,日本开启了 “失去的8年(疫苗空白期)”。
名古屋研究揭示的“真相”
媒体报道的症状,真的是疫苗引起的吗? 有一项旨在用科学回答这个问题的大规模调查。通常被称为 “名古屋研究(Nagoya Study)”。
名古屋市在2015年针对约7万名年轻女性进行了一项大规模问卷调查。调查对象包括“接种过疫苗的人”和“未接种疫苗的人”,并分别询问她们是否出现过“月经不调”、“关节疼痛”、“注意力下降”等24项症状。 如果疫苗是原因,那么“接种过”的群体中这些症状理应明显增多。
结果令人震惊。 在“接种组”和“未接种组”之间,症状发生率并未发现显著差异。
这意味着什么呢? 青春期少女,无论是否接种疫苗,由于激素分泌平衡的变化和成长期特有的情况,本来就处于容易发生直立性调节障碍和慢性疼痛等身体不适的时期。 也就是说,在媒体报道的“打完疫苗后出现症状的女孩”中,同样存在比例相当的“没打疫苗却出现相同症状的女孩”。 然而,未接种女孩的身体不适被当作“青春期不适”处理,而只有接种过女孩的不适被作为“疫苗受害”放大了。数据表明,这极有可能就是当时被炒作成“药害”现象的真相。
此外,“反安慰剂效应(Nocebo effect)”的参与也被指出。这是与“安慰剂效应”相反的现象,当人们相信“这对身体有害”而摄入时,由于焦虑和恐惧,真的会产生疼痛或不适。我们不能否认连日的负面报道可能对少女们敏感的身心产生了影响。
用数字看“不作为之罪”
“为了谨慎起见停止推荐接种”。 这个判断乍一看似乎是“谨慎而安全的选择”。毕竟等到出了事就晚了,有疑问就应该停止。然而,在公共卫生领域,“什么都不做(不作为)”,有时会带来远远超过“采取行动风险”的损害。
大阪大学的研究团队发表了关于停止推荐接种所带来影响的残酷估算。 据推算,2013年至2019年期间接种率的锐减,导致未来本可避免的 宫颈癌患者增加了约2万5000人,死亡人数增加了约5,000至5,700人。
超过5,000人死亡。这个数字堪比一场大规模自然灾害。 为了回避“对不良反应的焦虑”这种科学上因果关系尚不明确的风险,结果我们让未来的女性背负了“死于癌症”这一确凿且重大的风险。
放眼世界,这种差距显而易见。 在澳大利亚,由于向男女普及接种,预计到2028年左右,宫颈癌将被“消灭(变为罕见癌症)”。在英国,也有报告称接种疫苗世代的宫颈癌发病率几乎降至零。 当世界正在迈向“攻克癌症”的未来时,只有日本被留在了“癌症持续增加”的过去。2015年,世卫组织(WHO)的全球疫苗安全咨询委员会点名批评了日本的情况:“未基于科学证据的政策决定,正在带来真正的伤害(因癌症死亡)”。
跨越海洋蔓延的“疫苗犹豫”
日本发生的HPV疫苗悲剧,绝非“日本特有的情况”。当“直觉上的焦虑”或“意识形态”凌驾于科学之上时,传染病随时随地都会露出獠牙,这样的案例现在也在世界各地被报道。
一个显著的例子就是美国 “麻疹”的流行。
麻疹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但通过疫苗几乎可以完全预防。美国曾通过彻底的疫苗接种计划,于2000年宣布“消除(elimination)”了麻疹。也就是说,人们认为国内已经没有了本土病毒。 然而,近年来麻疹又开始重新流行。
据BBC报道(2024年),美国卫生部门指出,在某些社区根深蒂固的“疫苗犹豫(Vaccine Hesitancy)”已成为感染扩大的温床。 在因宗教原因、标榜“自然派”的部分群体、或是由于基于错误信息的反疫苗思想渗透的地区,疫苗接种率下降。这时,如果有病毒从海外传入,就会在没有免疫力的人群中引发爆发性感染。
麻疹并非仅仅以发烧或出疹结束的疾病。它会引起肺炎或脑炎等严重并发症,即使在发达国家也可能致死。曾经人类集结智慧“封锁”的疾病,却趁着人们的“疑心”之虚,再次威胁着孩子们的生命。 美国的案例向我们发出这样的警告:“高接种率这一防波堤,一旦人们的信任动摇,瞬间就会决堤。”
媒体与专家,以及我们的失败
为什么这样的事态会反复上演呢? 这其中存在着现代社会特有的信息不对称,以及我们的认知偏差。
在日本HPV疫苗问题上,媒体对“疑似疫苗不良反应”进行了耸人听闻的报道。“可怜的受害者”对“冷酷的国家和制药公司”的构图,作为故事非常具有冲击力,强烈地震撼了观众的情感。 另一方面,“统计学上没有显著差异”、“收益大于风险”等专家的科学解释,听起来枯燥而冷酷,在情感的洪流面前显得过于无力。
在科学界,如果有99%的科学家支持的定论和1%的异议,人们不会将其视为“同等意见”。然而,媒体由于过于重视“公平性”,或者为了吸引眼球,将拯救数万人生命的数据和1个人情绪化的受害诉求作为“对等事物”并列报道。 政治家也因为害怕舆论的反弹,将迎合“当时的氛围”置于科学依据之上。结果,日本停止了HPV疫苗的积极推荐长达约9年,在这期间造成了许多本可避免的癌症受害。
历史重演——我们需要对抗“氛围”的理智
2022年,日本终于恢复了对HPV疫苗的积极推荐。然而,失去的时间和生命已经无法挽回。而且现在,正如美国麻疹重新流行那样,一旦疏忽大意,历史就会无数次重演。
我们不能全盘否定反疫苗运动或对医疗抱有担忧本身。对自己摄入体内的物质保持谨慎是人类的防御本能,而且过去也确实发生过药害事件。监督并质疑权力在民主社会中十分重要。
然而,新冠疫苗、HPV疫苗以及美国麻疹流行等一系列事件所揭示的,是一个冷酷的事实:“无视科学的善意焦虑”,可能会比病毒本身夺去更多的生命。
“可能很危险,先观望一下吧。” 在做出这个判断时,我们是否将“在观望期间死于疾病的概率”计算在内了呢? “天然的东西是最好的。” 在说这句话时,我们是否忘记了“大自然中的病毒才是最无情地剥夺生命的存在”这一历史?
未来还会出现新的传染病,并开发出新的疫苗。到那时,我们还会再次被“巧合”事件所迷惑,被情绪化的煽动所左右吗?还是说,我们能够冷静地解读数据,权衡风险与收益?
人们常说历史会重演。但是,能够阻止它的,只有我们的理性。 我们在看待统计学上正确的数据时,必须拥有 选择“事实”而非“氛围”的理智。这是生活在现代的我们的责任。
参考文献及数据来源
- 厚生劳动省:“人类乳头瘤病毒感染症~宫颈癌与HPV疫苗~”
- 国立癌症研究中心:癌症信息服务“宫颈癌”统计数据
- BBC News (Japanese):“美国CDC呼吁接种疫苗以应对麻疹流行 全球感染增加”(2024年)及相关原文报道
- 大阪大学研究团队(Yagi A, et al. Lancet Public Health. 2020):关于停止积极推荐HPV疫苗定期接种导致额外患病人数与死亡人数估算的研究
- Nagoya Study (Suzuki S, et al. Papillomavirus Res. 2018)
